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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원문] 한비자

 이름 : 

(2010-05-14 17:32:44, 3857회 읽음)

韓 非 子

初見秦第一

臣聞 不知而言, 不智 知而不言, 不忠。 爲人臣不忠, 當死 言而不當, 亦當死。雖然, 臣願悉言所聞, 唯大王裁其罪。

臣聞 天下陰燕陽魏, 連荊固齊, 收韓而成從, 將西面以與秦强爲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 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 以亂攻治者亡, 以邪攻正者亡, 以逆攻順者亡。 今天下之府庫不盈, 囷倉空虛, 悉其士民, 張軍數十百萬, 其頓首戴羽爲將軍, 斷死於前不至千人, 皆以言死。白刃在前, 斧鑕在後, 而卻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 上不能故也。言賞則不與, 言罰則不行, 賞罰不信, 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 有功無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懷衽之中, 生未嘗見寇耳。聞戰, 頓足徒裼, 犯白刃, 蹈鑪炭, 斷死於前者皆是也。夫斷死與斷生者不同, 而民爲之者, 是貴奮死也。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 十可以對百, 百可以對千, 千可以對萬, 萬可以剋天下矣。今秦地折長補短, 方數千里, 名師數十百萬。秦之號令賞罰, 地形利害, 天下莫若也。以此與天下, 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戰未嘗不剋, 攻未嘗不取, 所當未嘗不破, 開地數千里, 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頓, 士民病, 蓄積索, 田疇荒, 囷倉虛, 四鄰諸侯不服, 霸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 其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荊, 東破宋, 西服秦, 北破燕, 中使韓·魏, 土地廣而兵强, 戰剋攻取, 詔令天下。齊之淸濟濁河, 足以爲限 長城巨防, 足以爲塞。齊, 五戰之國也, 一戰不剋而無齊。由此觀之, 夫戰者, 萬乘之存亡也。且聞之曰 削迹無遺根, 無與禍鄰, 禍乃不存。 秦與荊人戰, 大破荊, 襲郢, 取洞庭·五湖·江南。荊王君臣亡走, 東服於陳。當此時也, 隨荊以兵, 則荊可擧 荊可擧, 則其民足貪也, 地足利也, 東以弱齊·燕, 中以凌三晉。然則是一擧而霸王之名可成也, 四鄰諸侯可朝也 而謀臣不爲, 引軍而退, 復與荊人爲和。令荊人得收亡國, 聚散民, 立社稷主, 置宗廟 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爲難。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軍華下, 大王以詔破之, 兵至梁郭下。圍梁數旬, 則梁可拔 拔梁, 則魏可擧 擧魏, 則荊·趙之意絶 荊·趙之意絶, 則趙危 趙危而荊狐疑 東以弱齊·燕, 中以凌三晉。然則是一擧而霸王之名可成也, 四鄰諸侯可朝也 而謀臣不爲, 引軍而退, 復與魏氏爲和。令魏氏反收亡國, 聚散民, 立社稷主, 置宗廟令。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 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 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 士民疲病於內, 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趙氏, 中央之國也, 難民所居也, 其民輕而難用也。號令不治, 賞罰不信, 地形不便, 下不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 而不憂民萌, 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 以爭韓上黨。大王以詔破之, 拔武安。當是時也, 趙氏上下不相親也, 貴賤不相信也。然則邯鄲不守。拔邯鄲, 筦山東河間, 引軍而去, 西攻修武, 踰華絳上黨。代四十六縣, 上黨七十縣, 不用一領甲, 不苦一士民, 此皆秦有也。代·上黨不戰而畢爲秦矣, 東陽·河外不戰而畢反爲齊矣, 中山·呼沲以北不戰而畢爲燕矣。然則是趙擧, 趙擧則韓亡, 韓亡則荊, 魏不能獨立, 荊·魏不能獨立, 則是一擧而壞韓, 蠹魏·拔荊, 東以弱燕·齊, 決白馬之口以沃魏氏, 是一擧而三晉亡, 從者敗也。大王垂拱以須之, 天下編隨而服矣, 霸王之名可成。而謀臣不爲, 引軍而退, 復與趙氏爲和。夫以大王之明, 秦兵之强, 棄霸王之業, 地曾不可得, 乃取欺於亡國, 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而不亡, 秦當霸而不霸, 天下固以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士卒以攻邯鄲, 不能拔也, 棄甲兵弩, 戰竦而卻, 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軍乃引而退, 幷於李下, 大王又幷軍而至, 與戰不能剋之也, 又不能反, 運罷而去, 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內者量吾謀臣, 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 臣以爲天下之從, 幾不難矣。內者, 吾甲兵頓, 士民病, 蓄積索, 田疇荒, 囷倉虛。外者, 天下皆比意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

且臣聞之曰 戰戰栗栗, 日愼一日, 苟愼其道, 天下可有。 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紂爲天子, 將率天下甲兵百萬, 左飮於淇溪, 右飮於洹谿, 淇水竭而洹水不流, 以與周武王爲難。武王將素甲三千, 戰一日, 而破紂之國, 禽其身, 據其地而有其民, 天下莫傷。知伯率三國之衆以攻趙襄主於晉陽, 決水而灌之三月, 城且拔矣, 襄主鑽龜筮占兆, 以視利害, 何國可降。乃使其臣張孟談, 於是乃潛行而出, 反知伯之約, 得兩國之衆, 以攻知伯, 禽其身, 以復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長補短, 方數千里, 名師數十百萬。秦國之號令賞罰, 地形利害, 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 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願望見大王, 言所以破天下之從, 擧趙·亡韓, 臣荊·魏, 親齊·燕, 以成霸王之名, 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誠聽其說, 一擧而天下之從不破, 趙不擧, 韓不亡, 荊·魏不臣, 齊·燕不親, 霸王之名不成, 四鄰諸侯不朝, 大王斬臣以徇國, 以爲王謀不忠者也。

  

存韓第二

  

韓事秦三十餘年, 出則爲扞蔽, 入則爲蓆薦。秦特出銳師取秦地而韓隨之, 怨懸於天下, 功歸於强秦。且夫韓入貢職, 與郡縣無異也。今臣竊聞貴臣之計, 擧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 養從徒, 欲贅天下之兵, 明秦不弱, 則諸侯必滅宗廟, 欲西面行其意, 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 而攘內臣之韓, 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

夫韓, 小國也, 而以應天下四擊, 主辱臣苦, 上下相與同憂久矣。修守備, 戒强敵, 有蓄積, 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 未可一年而滅, 拔一城而退, 則權輕於天下, 天下摧 我兵矣。韓叛, 則魏應之, 趙據齊以爲原, 如此, 則以韓·魏資趙假齊, 以固其從, 而以與爭强, 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 不能取, 退而攻韓, 弗能拔, 則陷銳之卒, 懃於野戰, 負任之旅, 罷於內, 則合群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 非所以亡趙之心也。均如貴人之計, 則秦必爲天下兵質矣。陛下雖以金石相弊, 則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賤臣之愚計 使人使荊, 重弊用事之臣, 明趙之所以欺秦者 與魏質以安其心, 從韓而伐趙, 趙雖與齊爲一, 不足患也。二國事畢, 則韓可以移書定也。是我一擧二國有亡形, 則荊·魏又必自服矣。故曰 兵者, 凶器也。 不可不審用也。以秦與趙敵衡, 加以齊, 今又背韓, 而未有以堅荊。魏之心。夫一戰而不勝, 則禍搆矣。計者, 所以定事也, 不可不察也。韓·秦强弱, 在今年耳。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夫一動而弱於諸侯, 危事也 爲計而使諸侯有意伐之心, 至殆也。見二疏, 非所以强於諸侯也。臣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 夫攻伐而使從者間焉, 不可悔也。

詔以韓客之所上書, 書言韓之未可擧, 下臣斯。甚以爲不然。秦之有韓, 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 虛處則*해然, 若居濕地, 著而不去, 以極走, 則發矣。夫韓雖臣於秦, 未嘗不爲秦病, 今若有卒報之事, 韓不可信也。秦與趙爲難, 荊蘇使齊, 未知何如。以臣觀之, 則齊·趙之交未必以荊蘇絶也 若不絶, 是悉趙而應二萬乘也。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於强也, 今專於齊, 趙, 則韓必爲腹心之病而發矣。韓與荊有謀, 諸侯應之, 則秦必復見崤塞之患。

非之來也, 未必不以其能存韓也爲重於韓也。辯說屬辭, 飾非詐謀, 以釣利於秦, 而以韓利闚陛下。夫秦·韓之交親, 則非重矣, 此自便之計也。

臣視非之言, 文其淫說靡辯, 才甚, 臣恐陛下淫非之辯而聽其盜心, 因不詳察事情。今以臣愚議 秦發兵而未名所伐, 則韓之用事者以事秦爲計矣。臣斯請往見韓王, 使來入見, 大王見, 因內其身而勿遣, 稍召其社稷之臣, 以與韓人爲巿, 則韓可深割也。因令象武發東郡之卒, 闚兵於境上, 而未名所之, 則齊人懼而從蘇之計。是我兵未出, 而勁韓以威擒 。强齊以義從矣。聞於諸侯也, 趙氏破膽, 荊人狐疑, 必有忠計。荊人不動, 魏不足患也, 則諸侯可蠶食而盡, 趙氏可得與敵矣。願陛下幸察愚臣之計, 無忽。秦遂遣斯使韓也。

李斯往詔韓王, 未得見, 因上書曰 昔秦·韓勠力一意以不相侵, 天下莫敢犯, 如此者數世矣。前時五諸侯嘗相與共伐韓, 秦發兵以救之。韓居中國, 地不能滿千里, 而所鎰與諸侯班位於天下, 君臣相保者, 以世世相敎事秦之力也。先時五諸侯共伐秦, 韓反與諸侯先爲雁行爲以嚮秦軍於關下矣。諸侯兵困力極, 無奈何, 諸侯兵罷。杜倉相秦, 起兵發將以報天下之怨而先攻荊。荊令尹患之, 曰 ‘夫韓以秦爲不義, 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 先爲雁行以攻關。韓則居中國, 展轉不可知。’天下共割韓上地十城以謝秦, 解其兵。夫韓嘗一背秦而國迫地侵, 兵弱至今, 所以然者, 聽姦臣之浮說, 不權事實, 故雖殺戮姦臣, 不能使韓復强。

今趙欲聚兵士, 卒以秦爲事, 使人來借道, 言欲伐秦, 欲伐秦, 其勢必先韓而後秦。且臣聞之 ‘脣亡, 則齒寒。’夫秦·韓不得無同憂, 其形可見。魏欲發兵以攻韓, 秦使人將使者於韓。今秦王使臣斯來而不得見, 恐左右襲曩姦臣之計, 使韓復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見, 請歸報, 秦·韓之交必絶矣。斯之來使, 以奉秦王之歡心, 願效便計, 豈陛下所以逆賤臣者邪? 臣斯願得一見, 前進道愚計, 退就葅戮, 願陛下有意焉。今殺臣於韓, 則大王不足以强, 若不聽臣之計, 則禍必搆矣。秦發兵不留行, 而韓之社稷憂矣。臣斯暴身於韓之巿, 則雖欲察賤臣愚忠之計, 不可得已。邊鄙殘, 國固守, 鼓鐸之聲於耳, 而乃用臣斯之計, 晩矣, 且夫韓之兵於天下可知也, 今又背强秦。夫棄城而敗軍, 則反掖之寇必襲城矣。城盡則聚散, 聚散則無軍矣。城固守, 則秦必興兵而圍王一都, 道不通, 則難必謀, 其勢不救, 左右計之者不用, 願陛下熟圖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應事實者, 願大王幸使得畢辭於前, 乃就吏誅不晩也。秦王飮食不甘, 遊觀不樂, 意專在圖趙, 使臣斯來言, 願得身見, 因急與陛下有計也。今使臣不通, 則韓之信未可知也, 夫秦必釋趙之患而移兵於韓, 願陛下幸復察圖之, 而賜臣報決。

  

難言第三

  

臣非非難言也, 所以難言者 言順比滑澤, 洋洋纚纚然, 則見以爲華而不實 敦厚恭祗, 鯁固愼完, 則見以爲拙而不倫 多言繁稱, 連類比物, 則見以爲虛而無用 摠微說約, 徑省而不飾, 則見以爲劌而不辯 激急親近, 探知人情, 則見以爲僭而不讓 閎大廣博, 妙遠不測, 則見以爲夸而無用 家計小談, 以具數言, 則見以爲陋 言而近世, 辭不悖逆, 則見以爲貪生而諛上 言而遠俗, 詭躁人間, 則見以爲誕 捷敏辯給, 繁於文釆, 則見以爲史 殊釋文學, 以質性言, 則見以爲鄙 時稱詩書, 道法往古, 則見以爲誦。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

故度量雖正, 未必聽也 義理雖全, 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 則小者以爲毁訾謗, 大者患禍災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 仲尼善說而匡圍之, 管夷吾實賢而魯囚之。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 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湯, 至聖也 伊尹, 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 然且七十說而不受, 身執鼎俎爲庖宰, 昵近習親, 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 以至智說至聖, 未必至而見受, 伊尹說湯是也 以智說愚必不聽, 文王說紂是也。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 翼侯炙 鬼侯腊, 比干剖心 梅伯醢 夷吾束縛 而曹覊奔陳 伯里子道乞 傅說轉鬻 孫子臏脚於魏 吳起收泣於岸門, 痛西河之爲秦, 卒枝解於楚 公叔痤言國器反爲悖, 公孫鞅奔秦 關龍逢斬 萇宏分胣 尹子穽於棘 司馬子期死而浮於江 田明辜射 宓子賤·西門豹不斗而死人手 董安於死而陳於巿 宰予不免於田常 范雎折脅於魏。此十數人者, 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 不幸而遇悖亂闇惑之主而死。然則雖賢聖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 則愚者難說也, 故君子難言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 非賢聖莫能聽, 願大王熟察之也。

  

愛臣第四

  

愛臣太親, 必危其身 人臣太貴, 必易主位 主妾無等, 必危嫡子 兄弟不服, 必危社稷 臣聞千乘之君無備, 必有百乘之臣在其側, 以徙其民而傾其國 萬乘之君無備, 必有千乘之家在其側, 以徙其威而傾其國。是以姦臣蕃息, 主道衰亡。是故諸侯之博大, 天子之害也 群臣之太富, 君主之敗也。將相之管主而隆國家, 此君人者所外也。萬物莫如身之至貴也, 位之至尊也, 主威之重, 主勢之隆也。此四美者, 不求諸外, 不請於人, 議之而得之矣。故曰 人主不能用其富, 則終於外也。此君人者之所識也。

昔者紂之亡, 周之卑, 皆從諸侯之博大也 晉之分也, 齊之奪也, 皆以群臣之太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弑其君者, 皆以類也。故上比之殷周, 中比之燕·宋, 莫不從此術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 盡之以法, 質之以備。故不赦死, 不宥刑 赦死宥刑, 是謂威淫。社稷將危, 國家偏威。是故大臣之祿雖大, 不得藉威城巿 黨與雖衆, 不得臣士卒。故人臣處國無私朝, 居軍無私交, 其府庫不得私貸於家。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從, 不載奇兵, 非傳非遽, 載奇兵革, 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備不虞者也。

  

主道第五

  

道者, 萬物之始, 是非之紀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 治紀以知善敗之端。故虛靜以待, 令令名自命也, 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 靜則知動者正。有言者自爲名, 有事者自爲形, 形名參同, 君乃無事焉, 歸之其情。故曰 君無見其所欲, 君見其所欲, 臣自將雕琢 君無見其意, 君見其意, 臣將自表異。故曰 去好去惡, 臣乃見素 去舊去智, 臣乃自備。故有智而不以慮, 使萬物知其處 有行而不以賢, 觀臣下之所因 有勇而不以怒, 使群臣盡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 去賢而有功, 去勇而有强。群臣守職, 百官有常, 因能而使之, 是謂習常。故曰 寂乎其無位而處, 漻乎莫得其所。明君無爲於上, 群臣竦懼乎下。明君之道, 使智者盡其慮, 而君因以斷事, 故君不窮於智 賢者敕其材, 君因而任之, 故君不窮於能 有功則君有其賢, 有過則臣任其罪, 故君不窮於名。是故不賢而爲賢者師, 不智而爲智者正。臣有其勞, 君有其成功, 此之謂賢主之經也。

道在不可見, 用在不可知 虛靜無事, 以闇見疵。見而不見, 聞而不聞, 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 勿變勿更, 以參合閱焉。官有一人, 勿令通言, 則萬物皆盡。函掩其跡, 匿其端, 下不能原 去其智, 絶其能, 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 謹執其柄而固握之。絶其望, 破其意, 毋使人欲之, 不謹其閉, 不固其門, 虎乃將存。不愼其事, 不掩其情, 賊乃將生。弑其生, 代其所, 人莫不與, 故謂之虎。處其主之側爲姦臣, 聞其主之忒, 故謂之賊。散其黨, 收其餘, 閉其門, 奪其輔, 國乃無虎。大不可量, 深不可測, 同合刑名, 審驗法式, 擅爲者誅, 國乃無賊。是故人主有五壅 臣閉其主曰壅, 臣制財利曰壅, 臣擅行令曰壅, 臣得行義曰壅, 臣得樹人曰壅。臣閉其主, 則主失位 臣制財利, 則主失德 臣擅行令, 則主失制 臣得行義, 則主失名 臣得樹人, 則主失黨。此人主之所耳擅也, 非人臣之所鎰操也。

人主之道, 靜退以爲寶。不自操事而知拙與巧, 不自計慮而知福與咎。是以不言而善應, 不約而善增。言已應, 則執其契 事已增, 則操其符。符契之所合, 賞罰之所生也。故群臣陳其言, 君以其言授其事, 事以責其功。功當其事, 事當其言則賞 功不當其事, 事不當其言則誅。明君之道, 臣不得陳言而不當。是故明君之行賞也, 瞹乎如時雨, 百姓利其澤 其行罰也, 畏乎如雷霆, 神聖不能解也。故明君無偸賞, 無赦罰。賞偸, 則功臣墮其業, 赦罰, 則姦臣易爲非。是故誠有功, 則雖疏賤必賞 誠有過, 則雖近愛必誅。近愛必誅, 則疏賤者不怠, 而近愛者不驕也。

  

有度第六

  

國無常强, 無常弱。奉法者强, 則國强, 奉法者弱, 則國弱。荊莊王幷國二十六, 開地三千里 莊王之氓社稷也, 而荊以亡, 齊桓公幷國三十, 啓地三千里 桓公之氓社稷也, 而齊以亡。燕襄王以河爲境, 以薊爲國。襲涿方城, 殘齊平中山。有燕者重, 無燕者輕, 襄王之氓社稷也, 而燕以亡。魏安釐王攻趙救燕, 取地河東 攻盡陶·魏之地 加兵於齊, 私平陸之都 攻韓拔管, 勝於淇下 睢陽之事, 荊軍老而走 蔡·召陵之事, 荊軍破 兵四布於天下, 威行於冠帶之國 安釐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荊莊·齊桓, 則荊。齊可以霸 有燕襄·魏安釐, 則燕·魏可以强, 今皆亡國者, 其群臣官吏皆務所以亂而不務所以治也。其國亂弱矣, 又皆釋國法而私其外, 則是負薪而救火也, 亂弱甚矣!

故當今之時, 能去私曲·就公法者, 民安而國治 能去私行·行公法者, 則兵强而敵弱。故審得失有法度之制者, 加以群臣之上, 則主不可欺以詐僞 審得失有權衡之稱者, 以聽遠事, 則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輕重。今若以譽進能, 則臣離上而下比周 若以黨擧官, 則民務交而不求用於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國亂, 以譽爲賞, 以毁爲罰也, 則好賞惡罰之人, 釋公行, 行私術, 比周以相爲也。忘主外交, 以進其與, 則其下所以爲上者薄矣。交衆·與多, 外內朋黨, 雖有大過, 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於非罪, 姦邪之臣安利於無功。忠臣危死而不以其罪, 則良臣伏矣 姦邪之臣安利不以功, 則姦臣進矣 此亡之本也。若是, 則群臣廢法而行私重, 輕公法矣。數至能人之門, 不壹至主之廷 百慮私家之便, 不壹圖主之國。屬數雖多, 非所以尊君也 百官雖具, 非所以任國也。然則主有人主之名, 而實託於群臣之家也。故臣曰 亡國之廷無人焉。廷無人者, 非朝廷之衰也。家務相益, 不務厚國 大臣務相尊, 而不務尊君 小臣奉祿養交, 不以官爲事。此其所以然者, 由主之不上斷於法, 而信下爲之也。故明主使法擇人, 不自擧也 使法量功, 不自度也。能者不可弊, 敗者不可飾, 譽者不能進, 非者弗能退, 則君臣之間明辯而易治, 故主讐法則可也。

賢者之爲人臣, 北面委質, 無有二心。朝廷不敢辭賤, 軍旅不敢辭難 順上之爲, 從主之法, 虛心以待令, 而無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 有目不以私視, 而上盡制之。爲人臣者, 譬之若手, 上以修頭, 下以修足 淸暖寒熱, 不得不救入 鏌*야傳體, 不敢弗搏, 無私賢哲之臣, 無私事能之士。故民不越鄕而交, 無百里之慼。貴賤不相踰, 愚智提衡而立, 治之至也。今夫輕爵祿, 易去亡, 以擇其主, 臣不謂廉。詐說逆法, 倍主强諫, 臣不謂忠。行惠施利, 收下爲名, 臣不謂仁。離俗隱居, 而以非上, 臣不謂義。外使諸侯, 內耗其國, 伺其危險之陂, 以恐其主曰 交非我不親, 怨非我不解。 而主乃信之, 國聽之。卑主之名以顯其身, 毁國之厚以利其家, 臣不謂智。此數物者, 險世之說也, 而先王之法所簡也。先王之法曰 臣毋或作威, 毋或作利, 從王之指 毋或作惡, 從王之路。 古者世治之民, 奉公法, 廢私術, 專意一行, 具以待任。

夫爲人主而身察百官, 則日不足, 力不給。且上用目, 則下飾觀 上用耳, 則下飾聲 上用慮, 則下繁辭。先王以三者爲不足, 故舍己能而因法數, 審賞罰。先王之所守要, 故法省而不侵。獨制四海之內, 聰智不得用其詐, 險躁不得關其佞, 姦邪無所依。遠在千里外, 不敢易其辭 勢在郎中, 不敢蔽善飾非 朝廷群下, 直湊單微, 不敢相踰越。故治不足而日有餘, 上之任勢使然也。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 如地形焉, 卽漸以往, 使人主失端, 東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遊意於法之外, 不爲惠於法之內, 動無非法。法所以凌過遊外私也 嚴刑, 所以遂令懲下也。威不貸錯, 制不共門。威·制共, 則衆邪彰矣 法不信, 則君行危矣 刑不斷, 則邪不勝矣。故曰 巧匠目意中繩, 然必先以規矩爲度 上智捷擧中事, 必以先王之法爲比。故繩直而枉木斲, 準夷而高科削, 權衡縣而重益輕, 斗石設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國, 擧措而已矣。法不阿貴, 繩不撓曲。法之所加, 智者弗能辭, 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 賞善不遺匹夫。故矯上之失, 詰下之邪, 治亂決繆, 絀羨齊非, 一民之軌, 莫如法。屬官威民, 退淫殆, 止詐僞, 莫如刑。刑重, 則不敢以貴易賤 法審, 則上尊而不侵, 上尊而不侵, 則主强而守要, 故先王貴之而傳之。人主釋法用私, 則上下不別矣。

  

二柄第七

  

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 二柄而已矣。二柄者, 刑德也。何謂刑德? 曰 殺戮之謂刑, 慶賞之謂德。爲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 故人主自用其刑德, 則群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故世之姦臣則不然 所惡, 則能得之其主而罪之 所愛, 則能得之其主而賞之 今人主非使賞罰之威利出於已也, 聽其臣而行其賞罰, 則一國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 歸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 爪牙也。使虎釋其爪牙而使狗用之, 則虎反服於狗矣。人主者, 以刑德制臣者也, 今君人者釋其刑德而使臣用之, 則君反制於臣矣。故田常上請爵祿而行之群臣, 下大斗斛而施於百姓, 此簡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 故簡公見弑。子罕謂宋君曰 夫慶賞賜予者, 民之所喜也, 君自行之 殺戮刑罰者, 民之所惡也, 臣請當之。 於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 故宋君見劫。田常徒用德而簡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爲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 則是世主之危甚於簡公·宋君也。故劫殺擁蔽之主, 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 而不危亡者, 則未嘗有也。

人主將欲禁姦, 則審合 刑名者, 言與事也。爲人臣者陳而言, 君以其言授之事, 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 事當其言, 則賞 功不當其事, 事不當其言, 則罰。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則罰, 非罰小功也, 罰功不當名也 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罰, 非不說於大功也, 以爲不當名也。害甚於有大功, 故罰。昔者韓昭侯醉而寢, 典冠者見君之寒也, 故加衣於君之上, 覺寢而說, 問左右曰 誰加衣者? 左右答曰 典冠。 君因兼罪典衣殺典冠。其罪典衣, 以爲失其事也 其罪典冠, 以爲越其職也。非不惡寒也, 以爲侵官之害甚於寒。故明主之畜臣, 臣不得越官而有功, 不得陳言而不當。越官則死, 不當則罪。守業其官, 所言者貞也, 則群臣不得朋黨相爲矣。

人主有二患 任賢, 則臣將乘於賢以劫其君 妄擧, 則事沮不勝。故人主好賢, 則群臣飾行以要君欲, 則是群臣之情不效 群臣之情不效, 則人主無以異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 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齊桓公妬而好內, 故竪刁自宮以治內 桓公好味, 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 燕子噲好賢, 故子之明不受國。故君見惡, 則群臣匿端 君見好, 則群臣誣能。人主欲見, 則群臣之情態得其資矣。故子之託於賢以奪其君者也, 竪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噲以亂死, 桓公蟲流出戶而不葬。此其故何也? 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愛其君也, 爲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 不匿其端, 而使人臣有緣以侵其主, 則群臣爲子之·田常不難矣。故曰 去好去惡, 群臣見素。 群臣見素, 則大君不蔽矣。

  

揚權第八

  

天有大命, 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 厚酒肥肉, 甘口而病形 曼理皓齒, 說情而損精。故去甚去泰, 身乃無害。權不欲見, 素無爲也。事在四方, 要在中央。聖人執要, 四方來效。虛而待之, 彼自以之。四海旣藏, 道陰見陽。左右旣立, 開門而當。勿變勿易, 與二俱行, 行之不已, 是謂履理也。

夫物者有所宜, 材者有所施, 各處其宜, 故上下無爲。使雞司夜, 令狸執鼠, 皆用其能, 上乃無事。上有所長, 事乃不方。矜而好能, 下之所欺 辯惠好生, 下因其材。上下易用, 國故不治。

用一之道, 以名爲首, 名正物定, 名倚物徙。故聖人執一以靜, 使名自命, 令事自定。不見其采, 下故素正。因而任之, 使自事之 因而予之, 彼將自擧之 正與處之, 使皆自定之。上以名擧之, 不知其名, 復修其形。形名參同, 用其所生。二者誠信, 下乃貢情。

謹修所事, 待命於天。毋失其要, 乃爲聖人。聖人之道, 去智與巧, 智巧不去, 難以爲常。民人用之, 其身多殃 主上用之, 其國危亡。因天之道, 反形之理, 督參鞠之, 終則有始。虛以靜後, 未嘗用已。凡上之患, 必同其端 信而勿同, 萬民一從。

夫道者, 弘大而無形 德者, 覈理而普至。至於群生, 斟酌用之, 萬物皆盛, 而不與其寧。道者, 下周於事, 因稽而命, 與時生死。參名異事, 通一同情。故曰 道不同於萬物, 德不同於陰陽, 衡不同於輕重, 繩不同於出入, 和不同於燥溼, 君不同於群臣。凡此六者, 道之出也。道無雙, 故曰一。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君臣不同道, 下以名禱。君操其名, 臣效其形, 形名參同, 上下和調也。

凡聽之道, 以其所出, 反以爲之入。故審名以定位, 明分以辯類。聽言之道, 溶若甚醉。脣乎齒乎, 吾不爲始乎 齒乎脣乎, 愈惛惛乎。彼自離之, 吾因以知之 是非輻湊, 上不與構。虛靜無爲, 道之情也 參伍比物, 事之形也。參之以比物, 伍之以合虛。根幹不革, 則動泄不失矣。動之溶之, 無爲而改之。喜之, 則多事 惡之, 則生怨。故去喜去惡, 虛心以爲道舍。上不與共之, 民乃寵之 上不與義之, 使獨爲之。上固閉內扃, 從室視庭, 參咫尺已具, 皆 之其處。以賞者賞, 以刑者刑, 因其所爲, 各以自成。善惡必及, 孰敢不信? 規矩旣設, 三隅乃列。

主上不神, 下將有因 其事不當, 下考其常。若天若地, 是謂累解 若地若天, 孰疏孰親? 能象天地, 是謂聖人。欲治其內, 置而勿親, 欲治其外, 官置一人 不使自恣, 安得移幷? 大臣之門, 唯恐多人。凡治之極, 下不能得。周合刑名, 民乃守職 去此更求, 是謂大惑。猾民愈衆, 姦邪滿側。故曰 毋富人而貸焉, 毋貴人而逼焉 毋專信一人而失其都國焉 腓大於股, 難以趣走。主失其神, 虎隨其後。主上不知, 虎將爲狗。主不蚤止, 狗益無已。虎成其群, 以殺其母。爲主而無臣, 奚國之有? 主施其法, 大虎將怯 主施其刑, 大虎自寧。法刑苟信, 虎化爲人, 復反其眞。

欲爲其國, 必伐其聚 不伐其聚, 彼將聚衆。欲爲其地, 必適其賜 不適其賜, 亂人求益。彼求我予, 假讐人斧 假之不可, 彼將用之以伐我。黃帝有言曰 上下一日百戰。 下匿其私, 用試其上 上操度量, 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 主之寶也 黨與之具, 臣之寶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 黨與不具也。故上失扶寸, 下得尋常。有國之君, 不大其都 有道之君, 不貴其家。有道之君, 不貴其臣 貴之富之, 備將代之。備危恐殆, 急置太子, 禍乃無從起。內索出圉, 必身自執其度量。厚者虧之, 薄者靡之。虧靡有量, 毋使民比周, 同欺其上。虧之若月, 靡之若熱。簡令謹誅, 必盡其罰。

毋弛而弓, 一棲兩雄, 一棲兩雄, 其*착안안。豺狼在牢, 其羊不繁。一家二貴, 事乃無功。夫妻持政, 子無適從。

爲人君者, 數披其木, 毋使木枝扶疏 木枝扶疏 將塞公閭, 私門將實, 公庭將虛, 主將壅圍。數披其木, 無使木枝外拒 木枝外拒, 將逼主處。數披其木, 毋使枝大本小 枝大本小, 將不勝春風 不勝春風, 枝將害心。公子旣衆, 宗室憂吟。止之之道, 數披其木, 毋使枝茂。木數披, 黨與乃離。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塡其洶淵, 毋使水淸。探其懷, 奪之威。主上用之, 若電若雷。

  

八姦第九

  

凡人臣之所道成姦者有八術 一曰齟牀。何謂同牀? 曰 貴夫人, 愛孺子, 便僻好色, 此人主之所惑也。託於燕處之虞, 乘醉飽之時, 而求其所欲, 此必聽之術也。爲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 使惑其主, 此之謂同牀。二曰在旁。何謂在旁? 曰 優笑侏儒, 左右近習, 此人主未命而唯唯, 未使而諾諾, 先意承旨, 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進俱退, 皆應皆對, 一辭同軌以移主心者也。爲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玩好, 外爲之行不法, 使之化其主, 此之謂在旁。三曰父兄。何謂父兄? 曰 側室公子, 人主之所親愛也 大臣廷吏, 人主之所與度計也。此皆盡力畢議, 人主之所必聽也。爲人臣者事公子側室以音聲子女, 收大臣廷吏以辭言, 處約言事, 事成則進爵益祿, 以勸其心, 使犯其主。此之謂父兄。四曰養殃。何謂養殃? 曰 人主樂美宮室臺池, 好飾子女狗馬以娛其心, 此人主之殃也。爲人臣者盡民力以美宮室臺池, 重賦歛以飾子女狗馬, 以娛其主而亂其心, 從其所欲, 而樹私利其間, 此謂養殃。五曰民萌。何謂民萌? 曰 爲人臣者散公財以說民人, 行小惠以取百姓, 使朝廷巿井皆勸譽已, 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 此之謂民萌。六曰流行。何謂流行? 曰 人主者, 固壅其言談, 希於聽論議, 易移以辯說。爲人臣者求諸侯之辯士, 養國中之能說者, 使之以語其私。爲巧文之言, 流行之辭, 示之以利勢, 懼之以患害, 施屬虛辭以壞其主, 此之謂流行。七曰威强。何謂威强? 曰 君人者, 以群臣百姓爲威强者也。群臣百姓之所善, 則君善之 非群臣百姓之所善, 則君不善之。爲人臣者, 聚帶劍之客, 養必死之士, 以彰其威, 明爲己者必利, 不爲己者必死, 以恐其群 臣百姓而行其私, 此之謂威强。八曰四方。何謂四方? 曰 君人者, 國小, 則事大國 兵弱, 則畏强兵。大國之所索, 小國必聽 强兵之所加, 弱兵必服。爲人臣者, 重賦斂, 盡府庫, 虛其國以事大國, 而用其威求誘其君 甚者擧兵以聚邊境而制斂於內, 薄者數內大使以震其君, 使之恐懼, 此之謂四方。凡此八者, 人臣之所爾成姦, 世主所以壅劫, 失其所有也, 不可不察焉。

明君之於內也, 娛其色而不行其謁, 不使私請。其於左右也, 使其身必責其言, 不使益辭。其於父兄大臣也, 聽其言也必使以罰任於後, 不令妄擧。其於觀樂玩好也, 必令之有所出, 不使擅進, 不使擅退, 群臣虞其意。其於德施也, 縱禁財, 發墳倉, 利於民者, 必出於君, 不使人臣私其德。其於說議也, 稱譽者所善, 毁疵者所惡, 必實其能, 察其過, 不使群臣相爲語。其於勇力之士也, 軍旅之功無踰賞, 邑之勇無赦罪, 不使群臣行私財。其於諸侯之求索也, 法則聽之, 不法則距之。則謂亡君者, 非莫有其國也, 而有之者, 皆非己有也。令臣以外爲制於內, 則是君人者亡也。聽大國爲救亡也, 而亡亟於不聽, 故不聽。群臣知不聽, 則不外諸侯, 諸侯之不聽, 則不受臣之誣其君矣。

明主之爲官職爵祿也, 所以進賢材勸有功也。故曰 賢材者處厚祿任大官 功大者有尊爵, 受重賞。官賢者量其能, 賦祿者稱其功。是以賢者不誣能以事其主, 有功者樂進其業, 故事成功立, 今則不然, 不課賢不肖, 論有功勞, 用諸侯之重, 聽左右之謁, 父兄大臣上請爵祿於上, 而下賣之以收財利及以樹私黨。故財利多者買官以爲貴, 有左右之交者請謁以成重。功勞之臣不論, 官職之遷失謬。是以吏偸官而外交, 棄事而財親。是以賢者懈怠而不勸, 有功者隳而簡其業, 此亡國之風也。

  

十過第十

  

十過 一曰·行小忠, 則大忠之賊也。二曰·顧小利, 則大利之殘也。三曰·行僻自用, 無禮諸侯, 則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 則窮身之事也。五曰·貪愎喜利, 則滅國殺身之本也。六曰· 耽於女樂, 不顧國政, 則亡國之禍也。七曰·離內遠遊而忽於諫士, 則危身之道也。八曰·過而不聽於忠臣, 而獨行其意, 則滅高名爲人笑之始也。九曰·內不量力, 外恃諸侯, 則削國之患也。十曰·國小無禮, 不用諫臣, 則絶世之勢也。

奚謂小忠? 昔者楚共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 楚師敗, 而共王傷其目。酣戰之時, 司馬子反渴而求飮, 竪穀陽操觴酒而進之。子反曰 嘻!, 退, 酒也。 陽曰 非酒也。 子反受而飮之。子反之爲人也, 嗜酒而甘之, 弗能絶於口, 而醉戰其罷。共王欲復戰, 令人昭司馬子反, 司馬子反辭以必疾, 共王駕而自往, 入其幄中, 聞酒臭而還, 曰 今日之戰, 不穀親傷。所恃者, 司馬也, 而司馬又醉如此, 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恤吾衆也。不穀無與復戰矣。 於是還師而去, 斬司馬子反以爲大戮。故豎穀陽之進酒, 不以讐子反也, 其心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 行小忠, 則大忠之賊也。

奚謂顧小利? 昔者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 君其以垂棘之璧與屈産之乘, 賂虞公, 求假道焉, 必假我道。 君曰 垂棘之璧, 吾先君之寶也 屈産之乘, 寡人之駿馬也。若受吾幣不假之道, 將奈何? 荀息曰 彼不假我道, 必不敢受我幣。若受我幣而假我道, 則是寶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府也, 馬猶取之內廐而著之外廐也。君勿憂。 君曰 諾。 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與屈産之乘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貪利其璧與馬而欲許之。宮之奇諫曰 不可許。夫虞之有虢也, 如車之有輔。輔依車, 車亦依輔, 虞·虢之勢正是也。若假之道, 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不可, 願勿許。 虞公弗聽, 逐假之道。荀息伐虢之還。反處三年, 興兵伐虞, 又剋之。荀息牽馬操璧而報獻公, 獻公說曰 璧則猶是也。雖然, 馬齒亦益長矣。 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 何也? 愛小利而不慮其害。故曰 顧小利, 則大利之殘也。

奚謂行僻? 昔者楚靈王爲申之會, 宋太子後至, 執而囚之 狎徐君 拘齊慶封。中射士諫曰 合諸侯不可無禮, 此存亡之機也。昔者桀爲有戎之會, 而有緡叛之 紂爲黎丘之蒐, 而戎狄叛之 由無禮也。君其圖之。 君不聽, 遂行其意。居未期年, 靈王南遊, 君臣從而劫之。靈王餓而死乾溪之上。故曰 行僻自用, 無禮諸侯, 則亡身之至也。

奚謂好音? 昔者衛靈公將之晉, 至濮水之上, 稅車而放馬, 設舍以宿。夜分, 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使人問左右, 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 曰 有鼓新聲者, 使人問左右, 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 子爲我聽而寫之。 師涓曰 諾。 因靜坐撫琴而寫之。師涓明日報曰 臣得之矣, 而未習也, 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 諾。 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 遂去之晉。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臺。酒酣, 靈公起曰 有新聲, 願請以示。 平公曰 善。 乃召師涓, 令坐師曠之旁, 援琴鼓之。未終, 師曠撫止之, 曰 此亡國之聲, 不可遂也。 平公曰 此道奚出? 師曠曰 此師延之所作, 與紂爲靡靡之樂也, 及武王伐紂, 師延東走, 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 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 其國必削, 不可遂。 平公曰 寡人所好者, 音也, 子其使遂之。 師涓鼓究之。平公問師曠曰 此所謂何聲也? 師曠曰 此所謂淸商也。 公曰 淸商固最悲乎? 師曠曰 不如淸徵。 公曰 淸徵可得而聞乎? 師曠曰 不可。古之聽淸徵者, 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吾君德薄, 不足以聽。 平公曰 寡人之所好者, 音也, 願試聽之。 師曠不得已, 援琴而鼓。一奏之, 有玄鶴二八, 道南方來, 集於郎門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 延頸而鳴, 舒翼而舞, 音中宮商之聲, 聲聞於天。平公大說, 坐者皆喜。平公提觴而起爲師曠壽, 反坐而問曰 音莫悲於淸徵乎? 師曠曰 不如淸角。 平公曰 淸角可得而聞乎? 師曠曰 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泰山之上, 駕象車而六蛟龍, 畢方竝鎋, 蚩尤居前, 風伯進掃, 雨師灑道, 虎狼在前, 鬼神在後, 騰蛇伏地, 鳳皇覆上, 大合鬼神, 作爲淸角。今主君德薄, 不足聽之。聽之, 將恐有敗。 平公曰 寡人老矣, 所好者音也, 願遂聽之。 師曠不得已而鼓之。一奏而有玄雲從西北方起 再奏之, 大風至, 大雨隨之, 裂帷幕, 破俎豆, 隳廊瓦。坐者散走, 平公恐懼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 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故曰 不務聽治, 而好五音不已, 則窮身之事也。

奚謂貪愎? 昔者智伯瑤率趙·韓·魏而伐范·中行, 滅之。反歸, 休兵數年。因令人請地於韓。韓康子欲勿與, 段規諫曰 不可不與也。夫知伯之爲人也, 好利而驁愎。彼來請地而弗與, 則移兵於韓必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 又將請地他國。他國且有不聽, 不聽, 則知伯必加之兵。如是, 韓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變。 康子曰 諾。 因令使者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說, 又令人請地於魏。宣子欲勿與, 趙葭諫曰 彼請地於韓, 韓與之。今請地於魏, 魏弗與, 則是魏內自强, 而外怒知伯也。如弗予, 其措兵於魏必矣。 宣子 諾。 因令人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趙, 請蔡皐狼之地, 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約韓·魏將以伐趙。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 夫知伯之爲人也, 陽規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不與焉, 其措兵於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 張孟談曰 夫董關於, 簡主之才臣也, 其治晉陽, 而尹鐸循之, 其餘敎猶存, 君其定居晉陽而已矣。 君曰 諾。 乃召延陵生, 令將軍車騎先至晉陽, 君因從之。君至, 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 倉無積粟, 府無儲錢, 庫無甲兵, 邑無守具。襄子懼。乃召張孟談曰 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 皆不備具, 吾將何以應敵? 張孟談曰 臣聞聖人之治, 藏於臣, 不藏於府庫, 務修其敎不治城郭。君其出令, 令民自遺三年之食, 有餘粟者入之倉 遺三年之用, 有餘錢者入之府 遺有奇人者, 使治城郭之繕。 君夕出令, 明日, 倉不容粟, 府無積錢。庫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 守備已具。君召張孟談而問之曰 吾城郭已治, 守備已具。錢粟已足, 甲兵有餘。吾奈無箭何? 張孟談曰 臣薄子之治晉陽也, 公宮之垣皆以荻蒿楛楚牆之, 其高至於丈。君發而用之。 於是發而試之, 其堅則雖菌幹之勁弗能過也。君曰 吾箭已足矣, 奈無金何? 張孟談曰 臣薄子之治晉陽也, 公宮公舍之堂, 皆以鍊銅爲柱質。君發而用之。 於是發而用之, 有餘金矣。號令已定, 守備已具。三國之兵果至。至則乘晉陽之城, 遂戰。三月弗能拔。因舒軍而圍之, 決晉陽之水以灌之。圍晉陽三年。城中巢居而處, 懸釜而炊, 財食將盡, 士大夫羸病。襄子謂張孟談曰 糧食匱, 財力盡, 士大夫羸病, 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 何國之可下? 張孟談曰 臣聞之, 亡弗能存, 危弗能安, 則無爲貴智矣。君失此計者。臣請試潛行而出, 見韓·魏之君。 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 臣聞脣亡齒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趙, 趙將亡矣。趙亡, 則二君爲之次。 二君曰 我知其然也。雖然, 知伯之爲人也麤中而少親。我謀而覺, 則其禍必至矣。爲之奈何? 張孟談曰 謀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 人莫之知也。 二君因與張孟談約三軍之反, 與之期日。夜遣孟談入晉陽, 以報二君之反。襄子迎孟談而再拜之, 且恐且喜。二君以約遣張孟談, 因朝知伯而出, 遇智過於轅門之外。智過怪其色, 因入見知伯曰 二君貌將有變。 君曰 何如? 曰 其行矜而意高, 非他時之節也, 君不如先之。 君曰 吾與二主約謹矣, 破趙而三分其地, 寡人所以親之, 必不侵欺。兵之著於晉陽三年, 今旦暮將拔之而嚮其利, 何乃將有他心? 必不然。子釋勿憂, 勿出於口。 明旦, 二主又朝而出, 復見智過於轅門。智過入見曰 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 君曰 何以知之? 曰 今日二主朝而出, 見臣而其色動, 而視屬臣。此必有變, 君不如殺之。 君曰 子置勿復言。 智過曰 不可, 必殺之。若不能殺, 遂親之。 君曰 親之奈何? 智過曰 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 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 此皆能移其君之計。君與其二君約, 破趙國, 因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 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矣。 知伯曰 破趙而三分其地, 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 則吾所得者少。不可。 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 出, 因更其族爲輔氏。至於期日之夜, 趙氏殺其守隄之吏而決其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 韓·魏翼而擊之, 襄子將卒犯其前, 大敗知伯之軍而擒知伯。知伯身死軍破, 國分爲三, 爲天下笑。故曰 貪愎好利, 則滅國殺身之本也。

奚謂耽於女樂? 昔者戎王使由余聘於秦, 穆公問之曰 寡人嘗楣而未得目見之也, 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何常以? 由余對曰 臣嘗得聞之矣, 常以儉得之, 以奢失之。 穆公曰 寡人不辱而問道於子, 子以儉對寡人何也? 由余對曰 臣聞昔者堯有天下, 飯於土簋, 飮於土鉶。其地南至交趾, 北至 幽都, 東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 莫不賓服。堯禪天下, 虞舜受之, 作爲食器, 斬山木而財之, 削鋸修其迹, 流漆墨其上, 輸之於宮以爲食器。諸侯以爲益侈, 國之不服者十三。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 禹作爲祭器, 墨漆其外, 而朱畵其內, 縵帛爲茵, 蔣席頗緣, 觴酌有采, 而樽俎有飾。此彌侈矣, 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後氏沒, 殷人受之, 作爲大路, 而建九旒食器雕琢, 觴酌刻鏤, 四壁堊墀, 茵席雕文。此彌侈矣, 而國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 而欲服者彌少。臣故曰 儉其道也。 由余出, 公乃召內史廖而告之, 曰 寡人聞鄰國有聖人, 敵國之憂也。今由余, 聖人也, 寡人患之, 吾將奈何? 內史廖曰 臣聞戎王之居, 僻陋而道遠, 未聞中國之聲。君其遣之女樂, 以亂其政, 而後爲由余請期, 以疏其諫。彼君臣有間而後可圖也。 君曰 諾。 乃使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 因爲由余請期。戎王許諾, 見其女樂而說之, 設酒張飮, 日以聽樂, 終歲不遷, 牛馬半死。由余歸, 因諫戎王, 戎王弗聽, 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 問其兵勢與其地形。旣鎰之擧兵而伐之, 兼國十二, 開地千里。故曰 耽於女樂, 不顧國政, 亡國之禍也。

奚謂離內遠遊? 昔者田成子遊於海而樂之。號令諸大夫曰 言歸者死。 顔涿聚曰 君遊海而樂之, 奈臣有圖國者何? 君雖樂之, 將安得。 田成子曰 寡人布令曰‘言歸者死’, 今子犯寡人之令。 援戈將擊之。顔涿聚曰 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 今君雖殺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爲國, 非爲身也。 延頸而前曰 君擊之矣! 君乃釋戈趣駕而歸。至三日, 而聞國人有謀不內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齊國者, 顔涿聚之力也。故曰 離內遠遊, 則危身之道也。

奚謂過而不聽於忠臣? 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爲五伯長, 管仲佐之。管仲老, 不能用事, 休居於家。桓公從而問之曰 仲父家居有病, 卽不幸而不起, 政安遷之? 管仲曰 臣老矣, 不可問也。雖然, 臣聞之, 知臣莫若君, 知子莫若父。君其試以心決之。 君曰 鮑叔牙何如? 管仲曰 不可。鮑叔牙爲人, 剛愎而上悍。剛則犯民以暴, 愎則不得民心, 悍則下不爲用。其心不懼, 非霸者之佐也。 公曰 然則竪刁何如? 管仲曰 不可。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公妬而好內, 竪刁自獖以爲治內。其身不愛, 又安能愛君? 曰 然, 則衛公子開方何如? 管仲曰 不可。齊·衛之間不過十日之行, 開方爲事君, 欲適君之故, 十五年不歸見其父母, 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親也, 又能親君乎? 公曰 然則易牙何如? 管仲曰 不可。夫易牙爲君主味。君之所未嘗食唯人肉耳, 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 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愛其子, 今蒸其子以爲膳於君, 其子弗愛, 又安能愛君乎? 公曰 然則孰可? 管仲曰 隰朋可。其爲人也, 堅中而廉外, 少欲而多信。夫堅中, 則足以爲表 廉外, 則可以大任 少欲, 則能臨其衆 多信, 則能親鄰國。此霸者之佐也, 君其用之。 君曰 諾。 居一年餘, 管仲死, 君遂不用隰朋而與竪刁。刁竪事三年, 桓公南遊堂阜, 竪刁率易牙·衛公子開方及大臣爲亂。桓公渴餒而死南門之寢·公守之室, 身死三月不收, 蟲出於戶。故桓公之兵橫行天下, 爲五伯長, 卒見弑於其臣, 而滅高名, 爲天下笑者, 何也? 不用管仲之過也。故曰 過而不聽於忠臣, 獨行其意, 則滅其高名爲人笑之始也。

奚謂內不量力? 昔者秦之攻宜陽, 韓氏急。公仲朋謂韓君曰 與國不可恃也, 豈如因張儀爲和於秦哉!因賂以名都而南與伐楚, 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 公曰 善。 乃警公仲之行, 將西和秦。楚王聞之, 懼, 召陳軫而告之曰 韓朋將西和秦, 今將奈何? 陳軫曰 秦得韓之都一, 驅其練甲, 秦·韓爲一以南鄕楚, 此秦王之所以廟祠而求也, 其爲楚害必矣。王其趣發信臣, 多其車, 重其幣, 以奉韓曰 ‘不穀之國雖小, 卒已悉起, 願大國之信意於秦也。因願大國令使者入境, 視楚之起卒也。 韓使人之楚, 楚王因發車騎, 陳之下路, 謂韓使者曰 報韓君, 言弊邑之兵今將入境矣。 使者還報韓君, 韓君大悅, 止公仲。公仲曰 不可。夫以實告我者, 秦也 以名救我者, 楚也。聽楚之虛言而輕誣强秦之實禍, 則危國之本也。 韓君弗聽。公仲怒而歸, 十日不朝。宜陽益急, 韓君令使者趣卒於楚, 冠蓋相望而卒無至者。宜陽果拔, 爲諸侯笑。故曰 內不量力, 外恃諸侯者, 則國削之患也。

奚謂國小無禮? 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 過於曹, 曹君袒裼而觀之。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叔瞻謂曹君曰 臣觀晉公子, 非常人也。君遇之無禮, 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 卽恐爲曹傷, 君不如殺之。 曹君弗聽。釐負羈歸而不樂, 其妻問之曰 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 何也? 負羈曰 吾聞之, 有福不及, 禍來連我。今日吾君召晉公子, 其遇之無禮。我與在前, 吾是以不樂。 其妻曰 吾觀晉公子, 萬乘之主也 其左右從者, 萬乘之相也。今窮而出亡 過於曹, 曹遇之無禮。此若反國, 必誅無禮, 則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貳焉。 負羈曰 諾。 乃盛黃金於壺, 充之以餐, 加璧其上, 夜令人遺公子。公子見使者, 再拜, 受其餐而辭其璧。公子自曹入楚, 自楚入秦。入秦三年, 秦穆公召群臣而謀曰 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 諸侯莫弗聞。獻公不幸離群臣, 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 吾恐此將令其宗廟不拔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 則非與人交之道。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 何如? 群臣皆曰 善。 公因起卒。革車五百乘, 疇騎二千, 步卒五萬, 輔重耳入之於晉, 立爲晉君。重耳卽位三年, 擧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 懸叔瞻而出之, 我且殺而以爲大戮。 又令人告釐負羈曰 軍旅薄城, 吾知子不違也。其表子之閭, 寡人將以爲令, 令軍勿敢犯。 曹人聞之, 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此禮之所用也。故曹, 小國也, 而迫於晉·楚之間, 其君之危猶累卵也, 而以無禮涖之, 此所以絶世也。故曰 國小無禮, 不用諫臣, 則絶世之勢也。

  

孤憤第十一

  

智術之士, 必遠見而明察, 不明察, 不能燭私 能法之士, 必强毅而勁直, 不勁直, 不能矯姦。人臣循令而從事, 案法而治官, 非謂重人也。重人也者, 無令而擅爲, 法以利私, 耗國以便家, 力能得其君, 此所爲重人也。智術之士明察, 聽用, 且燭重人之陰情 能法之士, 勁直聽用, 且矯重人之姦行。故智術能法之士用, 則貴重之臣必在繩之外矣。是智法之士與當塗之人, 不可兩存之讐也。

當塗之人擅事要, 則外內爲之用矣。是以諸侯不因, 則事不應, 故敵國爲之訟 百官不因, 則業不進, 故群臣爲之用 郎中不因, 則不得近主, 故左右爲之匿 學士不因, 則養祿薄禮卑, 故學士爲之談也。此四助者, 邪臣之所以自飾也。重人不能忠主而進其讐, 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 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凡當塗者之於人主也, 希不信愛也, 又且習故。若夫卽主心, 同乎好惡, 固其所自進也。官爵貴重, 朋黨又衆, 而一國爲之訟。則法術之士, 欲干上者, 非有所信愛之親, 習故之澤也, 又將以法術之言。矯人主阿辟之心, 是與人主相反也。處勢卑賤, 無黨孤特。夫以疏遠與近愛信爭, 其數不勝也 以新旅與習故爭, 其數不勝也 以反主意與同好爭, 其數不勝也 以輕賤與貴重爭, 其數不勝也 以一口與一國爭, 其數不勝也。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 以歲數而又不得見 當塗之人, 乘五勝之資, 而旦暮獨說於前。故法術之士奚道得進, 而人主奚時得悟乎。故資必不勝而勢不兩存, 法術之士焉得不危? 其可以罪過誣者, 以公法而誅之 其不可被以罪過者, 以私劍而窮之。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 不僇於吏誅, 必死於私劍矣。朋黨比周以弊主, 言曲以便私者, 必信於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 以官爵貴之 其可借以美名者, 以外權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趨於私門者, 不顯於官爵, 必重於外權矣。今人主不合參驗而行誅, 不待見功而爵祿, 故法術之士, 安能蒙死亡而進其諒? 姦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 故主上愈卑, 私門益尊。

夫越雖富兵彊, 中國之主皆知無益於己也, 曰 非吾所得制也。 今有國者雖地廣人衆, 然而人主壅蔽, 大臣專權, 是國爲越也。智不類越, 而不智, 不類其國, 不察其類者也。人主所以謂齊亡者, 非地與城亡也, 呂氏弗制而田氏用之 所以謂晉亡者, 亦非地與城亡也, 姬氏不制而六卿專之也。今大臣執柄獨斷, 而上弗知收, 是人主不明也。與死人同病者, 不可生也 與亡國同事者, 不可存也。今襲迹於齊·晉, 欲國安存, 不可得也。

凡法術之難行也, 不獨萬乘, 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 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 因與左右論其言, 是與愚人論智也 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 人主於人有所賢而禮之, 因與左右論其行, 是與不肖論賢也。智者決策於愚人, 賢士程行於不肖, 則賢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論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 其修士且以精潔固身, 其智士且以治辯進業。其修士不能以貨賂事人, 恃其精絜而更不能以枉法爲治, 則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聽請謁矣。治辯之功制於近習, 精潔之行夷也, 求索不得, 貨賂不至, 則精辯之功息, 而毁誣之言起矣。人主之左右行, 非伯夷也。求索不得, 貨賂不至, 則精辯之功息, 而毁誣之言起矣。治亂之功制於近習, 精潔之行, 決於毁譽, 則修智之吏廢, 而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決智行, 不以參伍審罪過, 而聽左右近習之言, 則無能之士在廷, 而愚汚之吏處官矣。

萬乘之患, 大臣太重 千乘之患, 左右太信 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 人主有大失, 臣主之利與相異者也。何以明之哉? 曰 主利在有能而任官, 臣利在無能而得事 主利在有勞而爵祿, 臣利在無功而富貴 主利在豪傑使能, 臣利在朋黨用私。是以國地削而私家富, 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勢而臣得國, 主更稱蕃臣, 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譎主便私也。故當世之重臣, 主變勢而得固寵者, 十無二三。是其故何也? 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 其行欺主也, 其罪當死亡也, 智士者遠見而畏於死亡, 必不從重人矣 賢士者修廉而羞與姦臣欺其主, 必不從重臣矣, 是當塗者之徒屬, 非愚而不知患者, 必汚而不避姦者也。大臣挾愚汚之人, 上與之欺主, 下與之收利, 侵漁朋黨, 比周相與, 一口惑主敗法, 以亂士民, 使國家危削, 主上勞辱, 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 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於上, 臣有大罪於下, 索國之不亡者, 不可得也。

  

說難第十二

  

凡說之難 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 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 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 在知所說之心, 可以吾說當之。

所說出於爲名高者也, 而說之以厚利, 則見下節而遇卑賤, 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 而說之以名高, 則見無心而遠事情, 必不收矣。所說陰爲厚利而顯爲名高者也, 而說之以名高, 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 說之以厚利, 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 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 而語及所匿之事, 如此者身危。彼顯有所出事, 而乃以成他故, 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 又知其所以爲, 如此者身危。規異事而當, 知者揣之外而得之, 事泄於外, 必以爲己也, 如此者身危。周澤未渥也, 而語極知, 說行而有功, 則德忘 說不行而有敗, 則見疑, 如此者身危。貴人有過端, 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 如此者身危。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爲功, 說者與知焉, 如此者身危。彊以其所不能爲, 止以其所不能已, 如此者身危。故與之論大人, 則以爲間已矣 與之論細人, 則以爲賣重。論其所愛, 則以爲藉資 論其所憎, 則以爲嘗已也, 徑省其說, 則以爲不智而拙之 米鹽博辯, 則以爲多而交之。略事陳意, 則曰怯懦而不盡 慮事廣肆, 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 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 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彼有私急也, 必以公義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 然而不能已, 說者因爲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爲也。其心有高也, 而實不能及, 說者爲之擧其過, 而見其惡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 則爲之擧異事之同類者, 多爲之地, 使之資說於我, 而佯不知也, 以資其智。欲內相存之言, 則必以美名明之, 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欲陳危害之事, 則顯其毁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譽異人與同行者, 規異事與同計者。有與同汚者, 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 有與同敗者, 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彼自多其力, 則毋以其難槪之也 自勇其斷, 則無以其謫怒之 自智其計, 則毋以其敗窮之。大意無所拂悟, 辭言無所繫縻, 然後極騁智辯焉。此道所得, 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

伊尹爲宰, 百里奚爲虜, 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 皆聖人也 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 如此其汚也!今以吾言爲宰虜, 而可以聽用而振世, 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夫曠日彌久, 而周澤旣渥, 深計而不疑, 引爭而不罪, 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 直指是非以飾其身, 以此相持, 此說之成也。

昔者鄭武公欲伐胡, 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群臣 吾欲用兵, 誰可伐者? 大夫關其思對曰 胡可伐。 武公怒而戮之, 曰 胡, 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 何也? 胡君聞之, 以鄭爲親已, 遂不備鄭。鄭人襲胡, 取之。宋有富人, 天雨牆壞。其子曰 不築, 必將有盜。 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智其子, 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說者皆當矣, 厚者爲戮, 薄者見疑, 則非知之難也, 處之則難也。故繞朝之言當矣, 其爲聖人於晉, 而爲戮於秦也, 此不可不察。

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 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瑕母病, 人聞有夜告彌子, 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 曰 孝哉! 爲母之故, 忘其犯刖罪。 異日, 與君遊於果園, 食桃而甘, 不盡, 以其半啗君。君曰 愛我哉! 忘其口味, 以啖寡人。 及彌子色衰愛弛, 得罪於君, 君曰 是固嘗矯駕吾車, 又嘗啗我以餘桃。 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 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 愛憎之變也。故有愛於主, 則智當而加親 有憎於主, 則智不當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論之士, 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

夫龍之爲虫也, 柔可狎而騎也 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 若人有嬰之者, 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 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 則幾矣。

  

和氏第十三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 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 石也。 王以和爲誑, 而刖其左足。及厲王薨, 武王卽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 石也。 王又以和爲誑, 而刖其右足。武王薨, 文王卽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 三日三夜, 泣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 使人問其故, 曰 天下之刖者多矣, 子奚哭之悲也? 和曰 吾非悲刖也, 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 貞士而名之以誑, 此吾所以悲也。 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 遂命曰 和氏之璧。

夫珠玉, 人主之所急也。和雖獻璞而未美, 未爲王之害也, 然猶兩足斬而寶乃論, 論寶若此其難也。今人主之於法術也, 未必和璧之急也 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然則有道者之不僇也, 特帝王之璞未獻耳。主用術, 則大臣不得擅斷, 近習不敢賣重 官行法, 則浮萌趨於耕農, 而遊士危於戰陳 則法術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禍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議, 越民萌之誹, 獨周乎道言也, 則法術之士, 雖至死亡, 道必不論矣。

昔者吳起敎楚悼王以楚國之欲曰 大臣太重, 封君太衆。若此, 則上偪主而下虐民, 此貧國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孫, 三世而收爵祿, 絶滅百吏之祿秩, 損不急之枝官, 以奉選練之士。 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 吳起枝解於楚。商君敎秦孝公以連什伍, 設告坐之過, 燔詩書而明法令, 塞私門之請而遂公家之勞, 禁遊宦之民而顯耕戰之士。孝公行之, 主以尊安, 國以富强, 八年而薨, 商君車裂於秦。楚不用吳起而削亂, 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當矣, 然而枝解吳起而車裂商君者, 何也? 大臣苦法而細民惡治也。當今之世, 大臣貪重, 細民安亂, 甚於秦·楚之俗, 而人主無悼王·孝公之聽, 則法術之士, 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術哉? 此世所亂無霸王也。

  

姦劫弑臣第十四

  

凡姦臣皆欲順人主之心以取信幸之勢者也。是以主有所善, 臣從而譽之 主有所憎, 臣因而毁之。凡人之大體, 取舍同者則相是也, 取舍異者則相非也。今人臣之所譽者, 人主之所是也, 此之謂同取 人臣之所毁者, 人主之所非也, 此之謂同舍。夫取舍合而相與逆者, 未嘗聞也。此人臣之所以取信幸之道也。夫姦臣得乘信幸之勢, 以毁譽進退群臣者, 人主非有術數以御之也, 非參驗以審之也, 必將以曩之合已。信今之言, 此幸臣之所鎰欺主成私者也。故主必蔽於上, 而臣必重於下矣, 此之謂擅主之臣。

國有擅主之臣, 則群下不得盡其智力以陳其忠, 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矣。何以明之? 夫安利者就之, 危害者去之, 此人之情也。今爲臣盡力以致功, 竭智以陳忠者, 其身困而家貧, 父子罹其害 爲姦利以弊人主, 行財貨以事貴重之臣者, 身尊家富, 父子被其澤 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處哉? 治國若此其過也, 而上欲下之無姦, 吏之奉法, 其不可得亦明矣。故左右知貞信之不可鎰安利也, 必曰 我以忠信事上, 積功勞而求安, 是猶盲而欲知黑白之情, 必不幾矣, 若爾化行正理, 不趨富貴, 事上而求安, 是猶聾而欲審淸濁之聲也, 愈不幾矣。二者不可鎰安, 我安能無相比周·蔽主上·爲姦私以適重人哉? 此必不顧人主之義矣。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鎰安也, 必曰 我以淸廉事上而求安, 若無規矩而欲爲方圓也, 必不幾矣 若以守法不朋黨治官而求安, 是猶以足搔頂也, 愈不幾也。二者不可鎰安, 能無廢法行私以適重人哉? 此必不顧君上之法矣。故以私爲重人者衆, 而以法事君者少矣。是以主孤於上而臣成黨於下, 此田成之所以弑簡公者也。

夫有術者之爲人臣也, 得效度數之言, 上明主法, 下困姦臣, 以尊主安國者也。是以度數之言得效於前, 則賞罰必用於後矣。人主誠明於聖人之術, 而不苟於世俗之言, 循名實而定是非, 因參驗而審言辭。是以左右近習之臣, 知僞詐之, 不可鎰安也, 必曰 我不去姦私之行, 盡力竭智以事主, 而乃以相與比周妄毁譽以求安, 是猶負千鈞之重, 陷於不測之淵而求生也, 必不幾矣。 百官之吏亦知爲姦利之不可鎰安也, 必曰 我不以淸廉方正奉法, 乃以貧汚之心枉法以取私利, 是猶上高陵之顚墮峻谿之下而求生, 必不幾矣。 安危之道, 若此其明也, 左右安能以虛言惑主, 而百官安敢以貪漁下? 是以臣得陳其忠而不弊, 下得守其職而不怨, 此管仲之所以治齊, 而商君之所以强秦也。

從是觀之, 則聖人之治國也, 固有使人不得不愛我之道, 而不恃人之以愛爲我也。恃人之以愛爲我者危矣, 恃吾不可不爲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親, 正直之道可鎰利, 則臣盡力以事主 正直之道, 不可鎰安, 則臣行私以干上。明主知之, 故設利害之道, 以示天下而已矣。夫是以人主雖不口敎百官, 不目索姦, 而國已治矣。人主者, 非目若離婁乃爲明也, 非耳若師曠乃爲聰也。不任其數, 而待目以爲明, 所見者少矣, 非不弊之術也。不因其勢, 而待耳以爲聰, 所聞者寡矣, 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 使天下不得不爲已視, 使天下不得不爲己聽。故身在深宮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內, 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 何也? 闇亂之道, 廢而聰明之勢興也。故善任勢者國安, 不知因其勢者國危。古秦之俗, 君臣廢法而服私, 是以國亂兵弱而主卑。商君說秦孝公以變法易俗, 而明公道, 賞告姦·困末作而利本事。當此之時, 秦民習故俗之有罪可鎰免, 無功可鎰尊顯也, 故輕犯新法。於是犯之者其誅重而必, 告之者其賞厚而信, 故姦莫不得而被刑者衆, 民疾怨而衆過日聞。孝公不聽, 遂行商君之法。民後知有罪之必誅, 而私姦者衆也, 故民莫犯, 其刑無所加。是以國治而兵强, 地廣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 匿罪之罰重, 而告姦之賞厚也。此亦使天下必爲已視聽之道也。至治之法術已明矣, 而世學者弗知也。

且夫世之愚學, 皆不知治亂之情, 讘䛟多誦先古之書, 以亂當世之治 智慮不足以避穽井之陷, 又妄非有術之士。聽其言者危, 用其計者亂, 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與有術之士有談說之名, 而實相去千萬也, 此夫名同而實有異者也。夫世愚學之人, 比有術之士也, 猶螘垤之比大陵也, 其相去遠矣。而聖人者, 審於是非之實, 察於治亂之情也。故其治國也, 正明法, 陳嚴刑, 將以救群生之亂, 去天下之禍, 使强不陵弱, 衆不暴寡, 耆老得遂, 幼孤得長, 邊境不侵, 君臣相親, 父子相保, 而無死亡係虜之患, 此亦功之至厚者也!愚人不知, 顧以爲暴。愚者固欲治而惡其所以治, 皆惡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 夫嚴刑重罰者, 民之所惡也。而國之所以治也 哀憐百姓輕刑罰者, 民之所喜, 而國之所以危也。聖人爲法國者, 必逆於世, 而順於道德。知之者, 同於義而異於俗 弗知之者, 異於義而同於俗。天下知之者少, 則義非矣。

處非道之位, 被衆口之譖, 溺於當世之言, 而欲當嚴天子而求安, 幾不亦難哉, 此夫智士所以至死而不顯於世者也。楚莊王之弟春申君。有愛妾曰余, 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余欲君之棄其妻也, 因自傷其身以視君而泣, 曰 得爲君之妾, 甚幸。雖然, 適夫人非所以事君也, 適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 力不足以適二主, 其勢不俱適, 與其死夫人所者, 不若賜死君前。妾以賜死, 若復幸於左右, 願君必察之, 無爲人笑。 君因信妾余之詐, 爲棄正妻。余又欲殺甲, 而以其子爲後, 因自裂其親身衣之裏, 以示君而泣, 曰 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 甲非弗知也, 今乃欲强戱余。余與爭之, 至裂余之衣, 而此子之不孝, 莫大於此矣。 君怒, 而殺甲也。故妻以妾余之詐棄, 而子以之死。從是觀之, 父子愛子也, 猶可以毁而害也。君臣之相與也, 非有父子之親也, 而群臣之毁言, 非特一妾之口也, 何怪夫賢聖之戮死哉! 此商君之所以車裂於秦, 而吳起之所以枝解於楚者也。凡人臣者, 有罪固不欲誅, 無功者皆欲尊顯。而聖人之治國也, 賞不加於無功, 而誅必行於有罪者也。然則有術數者之爲人也, 固左右姦臣之所害, 非明主弗能聽也。

世之學者說人主, 不曰 乘威嚴之勢, 以困姦之臣 , 而皆曰 仁義惠愛而已矣 。世主美仁義之名而不察其實, 是以大者國亡身死, 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 夫施與貧困者, 此世之所謂仁義 哀憐百姓, 不忍誅罰者, 此世之所謂惠愛也。夫有施與貧困, 則無功者得賞 不妨誅罰, 則暴亂者不止。國有無功得賞者, 則民不外務當敵斬首, 內不急力田疾作, 皆欲行貨財, 事富貴爲私善立名譽, 以取尊官厚俸。故姦私之臣愈衆, 而暴亂之徒愈勝, 不亡何待? 夫嚴刑者, 民之所畏也 重罰者, 民之所惡也。故聖人陳其所畏, 以禁其衺, 設其所惡, 以防其姦, 是以國安而暴亂不起。吾以是明仁義愛惠之不足用, 而嚴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無捶策之威, 銜橛之備, 雖造父不能以服馬 無規矩之法, 繩墨之端, 雖王爾不能以成方圓 無威嚴之勢, 賞罰之法, 雖堯舜不能以爲治。今世主皆輕釋重罰嚴誅, 行愛惠, 而欲霸王之功, 亦不可幾也。故善爲主者, 明賞設利以勸之, 使民以功賞而不以仁義賜 嚴刑重罰以禁之, 使民以罪誅而不以愛惠免。是以無功者不望, 而有罪者不幸矣。託於犀車良馬之上, 則可以陸犯阪阻之患 乘舟之安, 持檝之利, 則可以水絶江河之難 操法術之數, 行重罰嚴誅, 則可以致霸王之功。治國之有法術賞罰, 猶若陸行之有犀車良馬也, 水行之有輕舟便檝也, 乘之者遂得其成。伊尹得之, 湯以王 管仲得之, 齊以霸 商君得之, 秦以强。此三人者, 皆明於霸王之術, 察於治强之數, 而不以牽於世俗之言 適當世明主之意, 則有直任布衣之士, 立爲卿相之處 處位治國, 則有尊主廣地之實 此之謂足貴之臣。湯得伊尹, 以百里之地, 立爲天子 桓公得管仲, 立爲五霸主, 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孝公得商君, 地以廣, 兵以强。故有忠臣者, 外無敵國之患, 內無亂臣之憂, 長安於天下, 而名垂後世, 所謂忠臣也。若夫豫讓爲智伯臣也, 上不能說人主, 使之明法術度藪之理, 以避禍難之患, 下不能領御其衆, 以安其國。及襄子之殺智伯也, 豫讓乃自黔劓, 敗其形容, 以爲智伯報襄子之讐。是雖有殘刑殺身以爲人主之名, 而實無益於智伯, 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 而世主以爲忠而高之。古有伯夷叔齊者, 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 二人餓死首陽之陵。若此臣者, 不畏重誅, 不利重賞, 不可以罰禁也, 不可以賞使也, 此之謂無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 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

諺曰 厲憐王。 此不恭之言也。雖然, 古無虛諺, 不可不察也。此謂劫殺死亡之主言也。人主無法術以御其臣, 雖長年而美材, 大臣猶將得勢擅事主斷, 而各爲其私急。而恐父兄豪傑之士, 借人主之力, 以禁誅於己也。故弑賢長而立幼弱, 廢正的而立不義。故《春秋》記之曰 楚王子圍將聘於鄭, 未出境, 聞王病而反。因入問病, 以其冠纓絞王而殺之, 遂自立也。齊崔杼其妻美, 而莊公通之, 數如崔氏之室。及公往, 崔子之徒, 賈擧率崔子之徒而攻公。公入室, 請與之分國, 崔子不許 公請自刃於廟, 崔子又不聽 公乃走, 踰於北牆。賈擧射公, 中其股, 公墜, 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 而立其弟景公。 近之所見 李兌之用趙也, 餓主父百日而死, 卓齒之用齊也, 擢王之筋, 懸之廟梁, 宿昔而死。故厲雖*옹腫疕瘍, 上比於《春秋》, 未至於絞頸射股也 下比於近世, 未至餓死擢筋也。故劫殺死亡之君, 此其心之憂懼, 形之苦痛也, 必甚於厲矣。由此觀之, 雖 厲憐王 可也。

  

亡徵第十五

  

凡人主之國小而家大, 權輕而臣重者, 可亡也。簡法禁而務謀慮, 荒封內而恃交援者, 可亡也。群臣爲學, 門子好辯, 商賈外積, 小民內困者, 可亡也。好宮室臺榭陂池, 事車服器玩好, 罷露百姓, 煎靡貨財者, 可亡也。用時日, 事鬼神, 信卜筮, 而好祭祀者, 可亡也。聽以爵, 不以衆言參驗, 用一人爲門戶者, 可亡也。官職可以重求, 爵祿可以貨得者, 可亡也。緩心而無成, 柔茹而寡斷, 好惡無決, 而無所定立者, 可亡也, 饕貪而無饜, 近利而好得者, 可亡也。喜淫刑而不周於法, 好辯說而不求其用, 濫於文麗而不顧其功者, 可亡也。淺薄而易見, 漏泄而無藏, 不能周密, 而通群臣之語者, 可亡也。很剛而不和, 愎諫而好勝, 不顧社稷而輕爲自信者, 可亡也。恃交援而簡近鄰, 怙强大之救, 而侮所迫之國者, 可亡也。羈旅僑士, 重帑在外, 上間謀計, 下與民事者, 可亡也。民信其相, 下不能其上, 主愛信之而弗能廢者, 可亡也, 境內之傑不事, 而求封外之士, 不以功伐課試, 而好以名問擧錯, 羈旅起貴, 以陵故常者, 可亡也。輕其適正, 庶子稱衡, 太子未定而主卽世者, 可亡也。大心而無悔, 國亂而自多, 不料境內之資而易其鄰敵者, 可亡也。國小而不處卑, 力少而不畏强, 無禮而侮大鄰, 貪愎而拙交者, 可亡也。太子已置, 而娶於强敵以爲後妻, 則太子危, 如是則群臣易慮者, 可亡也。怯懾而弱守, 蚤見而心柔懦, 知有謂可, 斷而弗敢行者, 可亡也。出君在外而國更置, 質太子未反而君易子, 如是則國攜者, 可亡也。挫辱大臣而狎其身, 刑戮小民而逆其使, 懷怒思恥而專習則賊生 賊生者, 可亡也。大臣兩重, 父兄衆强, 內黨外援以爭事勢者, 可亡也。婢妾之言聽, 愛玩之智用, 外內悲惋而數行不法者, 可亡也, 簡侮大臣, 無禮父兄, 勞苦百姓, 殺戮不辜者, 可亡也。好以智矯法, 時以行襍公, 法禁變易, 號令數下者, 可亡也。無地固, 城郭惡, 無畜積, 財物寡, 無守戰之備而輕攻伐者, 可亡也。種類不壽, 主數卽世, 嬰兒爲君, 大臣專制, 樹羈旅以爲黨, 數割地以待交者, 可亡也。太子尊顯, 徒屬衆强, 多大國之交, 而威勢蚤具者, 可亡也。變褊而心急, 輕疾而易動發, 心悁忿而不訾前後者, 可亡也。主多怒而好用兵, 簡本敎而輕戰攻者, 可亡也。貴臣相妬, 大臣隆盛, 外藉敵國, 內困百姓, 以攻怨讎, 而人主弗誅者, 可亡也。君不肖而側室賢, 太子輕而庶子伉, 官吏弱而人民桀, 如此則國躁 國躁者, 可亡也。藏怒而弗發, 懸罪而弗誅, 使群臣陰憎而愈憂懼而久未可知者, 可亡也。出軍命將, 太重邊地任守太尊, 專制擅命, 徑爲而無所請者, 可亡也。後妻淫亂, 主母畜穢, 外內混通, 男女無別, 是謂兩主 兩主者, 可亡也, 後妻賤而婢妾貴, 太子卑而庶子尊, 相室輕而典謁重, 如此則內外乖 內外乖者, 可亡也。大臣甚貴, 偏黨衆强, 壅塞主斷而重擅國者, 可亡也。私門之官用, 馬府之世 , 鄕曲之善, 擧官職之勞, 廢貴私行, 而賤公功者, 可亡也。公家虛而大臣實, 正戶貧而寄寓富, 耕戰之士困, 末作之民利者, 可亡也。見大利而不趨, 聞禍端而不備, 淺薄於爭守之事, 而務以仁義自飾者, 可亡也。不爲人主之孝, 而慕匹夫之孝, 不顧社稷之利, 而聽主母之令, 女子用國, 刑餘用事者, 可亡也。辭辯而不法, 心智而無術, 主多能而不以法度從事者, 可亡也。親臣進而故人退, 不肖用事而賢良伏, 無功貴而勞苦賤, 如是則下怨 下怨者, 可亡也。父兄大臣祿秩過功, 章服侵等, 宮室供養太侈, 而人主弗禁, 則臣心無窮 臣心無窮者, 可亡也。公壻公孫與民同門, 暴章其鄰者, 可亡也。

亡徵者, 非曰必亡, 言其可亡也。夫兩堯不能相王, 兩桀不能相亡 亡王之機, 必其治亂, 其强弱相踦者也。木之折也必通蠹, 牆之壞也必通隙。然木雖蠹, 無疾風不折 牆雖隙, 無大雨不壞。萬乘之主, 有能服術行法, 以爲亡徵之君風雨者, 其兼天下不難矣。

  

三守第十六

  

人主有三守。三守完, 則國安身榮 三守不完, 則國危身殆。何謂三守? 人臣有議當途之失, 用事之過, 擧臣之情, 人主不心藏而漏之近習能人, 使人臣之欲有言者, 不敢不下適近習能人之心, 而乃上以聞人主。然則端言直道之人不得見, 而忠直日疏。愛人, 不獨利也, 待譽而後利之 憎人, 不獨害也, 待非而後害之。然則人主無威, 而重在左右矣。惡自治之勞憚, 使群臣輻湊用事。因傳柄移藉, 使殺生之機, 奪予之要在大臣, 如是者侵。此謂三守不完。三守不完, 則劫殺之徵也。

凡劫有三 有明劫, 有事劫, 有刑劫, 人臣有大臣之尊, 外操國要以資群臣, 使外內之事, 非已不得行。雖有賢良, 逆者必有禍, 而順者必有福。然則群臣直莫敢忠主憂國, 以爭社稷之利害。人主雖賢, 不能獨計, 而人臣有不敢忠主, 則國爲亡國矣。此謂國無臣。國無臣者, 豈郎中虛而朝臣少哉? 群臣持祿養交, 行私道而不效公忠, 此謂明劫。鬻寵擅權, 矯外以勝內, 險言禍福得失之形, 以阿主之好惡。人主聽之, 卑身輕國以資之, 事敗與主分其禍, 而功成則臣獨專之。諸用事之人, 壹心同辭以語其美, 則主言惡者必不信矣, 此謂事劫。至於守司囹圄, 禁制刑罰, 人臣擅之, 此謂刑劫。三守不完, 則三劫者起 三守完, 則三劫者止。三劫止塞, 則王矣。

  

備內第十七

  

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 則制於人。人臣之於其君, 非有骨肉之親也, 縛於勢而不得不事也。故爲人臣者, 窺覘其君心也無須臾之休, 而人主慠處其上, 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爲人主而大信其子, 則姦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 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爲人主而大信其妻, 則姦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 故優施傅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夫以妻之近與子之親而猶不可信, 則其餘無可信者矣。

且萬乘之主, 千乘之君, 后妃夫人適子爲太子者, 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 夫妻者, 非有骨肉之恩也, 愛則親, 不愛則疏。語曰 其母好者其子抱。 然則其爲之反也, 其母惡者其子釋。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 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之丈夫, 則身死見疏賤, 而子疑不爲後, 此后妃, 夫人之所以冀共君之死者也。唯母爲後而子爲主, 則令無不行, 禁無不止, 男女之樂不減於先君, 而擅萬乘不疑, 此鴆毒扼昧之所以用也。故《桃左春秋》曰 人主之疾死者不能處半。 , 人主弗知, 則亂多資。故曰 利君死者衆, 則人主危。故王良愛馬, 越王勾踐愛人, 爲戰與馳。醫善吮人之傷, 含人之血, 非骨肉之親也, 利所加也。故輿人成輿, 則欲人之富貴 匠人成棺, 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 人不貴, 則輿不售 人不死, 則棺不買。情非憎人也, 利在人之死也, 故后妃·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也, 君不死, 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 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於利己死者。故日月暈圍於外, 其賊在內, 備其所憎, 禍在所愛。是故明王不擧不參之事, 不食非常之食 遠聽而近視以審內外之失, 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 偶參伍之驗, 以責陳言之實 執後以應前, 按法以治衆, 衆端以參觀 士無幸賞, 無踰行 殺必當, 罪不赦 則姦邪無所容其私矣。

徭役多則民苦, 民苦則權勢起, 權勢起則復除重, 復除重則貴人富。苦民以富貴人, 起勢以藉人臣, 非天下長利也。故曰 徭役少則民安, 民安則下無重權, 下無重權則權勢滅, 權勢滅則德在上矣。今夫水之勝火亦明矣, 然而釜격鬵間之, 水煎沸竭盡其上, 而火得熾盛焚其下, 水失其所以勝者矣。今夫治之禁姦又明於此, 然守法之臣爲釜鬵之行, 則法獨明於胸中, 而已失其所以禁姦者矣。上古之傳言, 《春秋》所記, 犯法爲逆以成大姦者, 未嘗不從尊貴之臣也。而法令之所以備, 刑罰之所以誅, 常於卑賤, 是以其民絶望, 無所告愬。大臣比周, 蔽上爲一, 陰相善而陽相惡, 以示無私, 相爲耳目, 以候主隙, 人主掩蔽, 無道得聞, 有主名而無實, 臣專法而行之, 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權勢, 則上下易位矣, 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權勢。

  

南面第十八

  

人主之過, 在己任在臣矣, 又必反與其所不任者備之, 此其說必與其所任者爲讐, 而主反制於其所不任者。今所與備人者, 且曩之所備也。人主不能明法而以制大臣之威, 無道得小人之信矣。人主釋法而以臣備臣, 則相愛者比周而相譽, 相憎者朋黨而相非。非譽交爭, 則主惑亂矣。人臣者, 非名譽請謁無以進取, 非背法專制無以爲威, 非假於忠信無以不禁, 三者, 惽主壞法之資也。人主使人臣雖有智能, 不得背法而專制 雖有賢行, 不得踰功而先勞, 雖有忠信, 不得釋法而不禁 此之謂明法。

人主有誘於事者, 有壅於言者, 二者不可不察也。人臣易言事者, 少索資, 以事誣主。主誘而不察, 因而多之, 則是臣反以事制主也。如是者謂之誘。誘於事字, 困於患, 其進言少, 其退費多。雖有功, 其進言不信, 不信者有罪。事有功者必賞, 則群臣莫敢飾言以惽主。主道者, 使人臣前言不復於後, 後言不復於前, 事雖有功, 必伏其罪, 謂之任下。

人臣爲主設事而恐其非也, 則先出說設言曰 議是事者, 妬事者也。 人主藏是言, 不更聽群臣 群臣畏是言, 不敢議事。二勢者用, 則忠臣不聽, 而譽臣獨任。如是者謂之壅於言, 壅於言者制於臣矣。主道者, 使人臣有必言之責, 又有不言之責。言無端末辯無所驗者, 此言之責也 以不言避責持重位者, 此不言之責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責其實, 不言者必問其取舍以爲之責。則人臣莫敢妄言矣, 又不敢黙然矣, 言·黙則皆有責也。

人主欲爲事, 不通其端末, 而以明其欲, 有爲之者, 其爲不得利, 必以害反。知此者, 任理去欲。擧事有道, 計其入多, 其出少者, 可爲也。惑主不然, 計其入, 不計其出, 出雖倍其入, 不知其害, 則是名得而實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 其入多, 其出少, 乃可謂功。今大費無罪而少得爲功, 則人臣出大費而成小功, 小功成而主亦有害。

不知治者, 必曰 無變古, 毋易常。 變與不變, 聖人不聽, 正治而已。然則古之無變, 常之毋易, 在常古之可與不可。伊尹毋變殷, 太公毋變周, 則湯·武不王矣。管仲毋易齊, 郭偃毋更晉, 則桓·文不霸矣。凡人難變古者, 憚易民之安也。夫不變古者, 襲亂之迹 適民心者, 恣姦之行也。民愚而不知亂, 上懦而不能更, 是治之失也。人主者, 明能知治, 嚴必行之, 故雖拂於民心, 立其治。說在商君之內外而鐵殳, 重盾而豫戒也。故郭偃之始治也, 文公有官卒 管仲始治也, 桓公有武車 戒民之備也。是以愚贛窳墯之民, 苦小費而忘大利也, 故夤虎受阿謗。而*진小變而失長便, 故鄒賈非載旅。狎習於亂而容於治, 故鄭人不能歸。

  

飾邪第十九

  

鑿龜數筴, 兆曰 大吉 , 而以攻燕者, 趙也。鑿龜數筴, 兆曰 大吉 , 而以攻趙者, 燕也。劇辛之事燕, 無功而社稷危 鄒衍之事燕, 無功而國道絶。趙代先得意於趙, 後得意於齊, 國亂節高, 自以爲與秦提衡, 非趙龜神而燕龜欺也。趙又嘗鑿龜數筴而北伐燕, 將劫燕以逆秦, 兆曰 大吉 。始攻大梁而秦出上黨矣, 兵至釐而六城拔矣 至陽城, 秦拔鄴矣 龐援揄兵而南, 則鄣盡矣。臣故曰 趙龜雖無遠見於燕, 且宜近見於秦。秦以其 大吉 , 辟地有實, 救燕有有名。趙以其 大吉 , 地削兵辱, 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龜神而趙龜欺也。初時者, 魏數年東鄕攻盡陶·衛, 數年西鄕以失其國, 此非豐隆·五行·太一·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歲星, 非數年在西也, 又非天缺·弧逆·刑星·熒惑·奎台, 非數年吊也。故曰 龜筴鬼神不足擧勝, 左右背鄕不足以專戰。然而恃之, 愚莫大焉。

古者先王盡力於親民, 加事於明法。彼法明, 則忠臣勸 罰必, 則邪臣止。忠勸邪止而地廣主尊者, 秦是也 群臣朋黨比周, 以隱正道, 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 山東是也。亂弱者亡, 人之性也 治强者王, 古之道也。越王勾踐恃大朋之龜, 與吳戰而不勝, 身臣入宦於吳 反國棄龜, 明法親民以報吳, 則夫差爲擒。故恃鬼神者慢於法, 恃諸侯者危其國。曹恃齊而不聽宋, 齊攻荊而宋滅曹。荊恃吳而不聽齊, 越伐吳而齊滅荊。許恃荊而不聽魏, 荊攻宋而魏滅許。鄭恃魏而不聽韓, 魏攻荊而韓滅鄭。今者韓國小而恃大國, 主慢而聽秦·魏, 恃齊·荊爲用, 而小國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廣壤, 而韓不見也。荊爲攻魏而加兵許·鄢, 齊攻任·扈而削魏, 不足以存鄭, 而韓弗知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國, 恃外以滅其社稷者也。

臣故曰 明於治之數, 則國雖小, 富 賞罰敬信, 民雖寡, 强。賞罰無度, 國雖大, 兵弱者, 地非其地, 民非其民也。無地無民, 堯·舜不能以王, 三代不能以强。人主又以過予, 人臣又以徒取。舍法律而言先王, 以明君之功者, 上任之以國。臣故曰 是願古之功, 以古之賞, 賞今之人也。主以是過予, 而臣以此徒取矣。主過予, 則臣偸幸 臣徒取, 則功不尊。無功者受賞, 則財匱而民望 財匱而民望, 則民不盡力矣。故用賞過者失民, 用刑過者民不畏。有賞不足以勸, 有刑不足以禁, 則國雖大, 必危。

故曰 小知不可使謀事, 小忠不可使主法。荊恭王與晉厲公戰鄢陵, 荊師敗, 恭王傷。酣戰, 而司馬子反渴而求飮, 其友豎穀陽奉巵酒而進之。子反曰 去之, 此酒也。 豎穀陽曰 非也。 子反受而飮之。子反爲人嗜酒, 甘之, 不能絶之於口, 醉而臥。恭王欲復戰而謀事, 使人召子反, 子反辭以心疾。恭王駕而往視之, 入幄中, 聞酒臭而還, 曰 今日之戰, 寡人目親傷。所恃者司馬, 司馬又如此, 是亡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衆也。寡人無與復戰矣。 罷師而去之, 斬子反以爲大戮。故曰 豎穀陽之進酒也, 非以端惡子反也, 實心以忠愛之, 而適足以殺之而已矣。此行小忠而賊大忠者也。故曰 小忠, 大忠之賊也。若使小忠主法, 則必將赦罪, 以相愛, 是與下安矣, 然而妨害於治民者也。

當魏之方明《立辟》·從憲令行之時, 有功者必賞, 有罪者必誅, 强匡天下, 威行四鄰 及法慢, 妄予, 而國日削矣。當趙之方明《國律》·從大軍之時, 人衆兵强, 辟地齊·燕 及《國律》慢, 用者弱, 而國日削矣。當燕之方明《奉法》·審官斷之時, 東縣齊國, 南盡中山之地 及《奉法》已亡, 官斷不用, 左右交爭, 論從其下, 則兵弱而地削, 國制於鄰敵矣。故曰 明法者强, 慢法者弱。强弱如是其明矣, 而世主弗爲, 國亡宜矣。語曰 家有常業, 雖飢不餓 國有常法, 雖危不亡。 夫舍常法而從私意, 則臣下飾於智能 臣下飾於智能, 則法禁不立矣。是妄意之道行, 治國之道廢也。治國之道, 去害法者, 則不惑於智能, 不矯於名譽矣。昔者舜使吏決鴻水, 先令有功而舜殺之, 禹朝諸侯之君, 會稽之上, 防風之君, 後至而禹斬之。以此觀之, 先令者殺, 後令者斬, 則古者先貴如令矣。故鏡執淸而無事, 美惡從而比焉 衡執正而無事, 輕重從而載焉。夫搖鏡, 則不得爲明 搖衡, 則不得爲正, 法之謂也。故先王爾爲常, 以法爲本。本治者名尊, 本亂者名絶。凡智能明通, 有以則行, 無以則止。故智能鄲, 不可傳於人。而道法萬全, 智能多失。夫懸衡而知平, 設規而知圓, 萬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飾於道之故, 故佚而有功。釋規而任巧, 釋法而任智, 惑亂之道也, 亂主使民飾於智, 不知道之故, 故勞而無功。釋法禁而聽請謁, 群臣賣官於上, 取賞於下, 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群臣。故民無盡力事主之心, 而務爲交於上。民好上交, 則貨財上流, 而巧說者用。若是, 則有功者愈少。姦臣愈進而材臣退, 則主惑而不知所行, 民聚而不知所道。此廢法禁·後功勞·擧名譽·聽請謁之失也。凡敗法之人, 必設詐託物以來親, 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亂主之所以惑也, 人臣賢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稱伊尹·管仲之功, 則背法飾智有資 稱比干·子胥之忠而見殺, 則疾强諫有辭。夫上稱賢明, 下稱暴亂, 不可以取類, 若是者禁。君子立法以爲是也, 今人臣多立其私智, 以法爲非者, 是邪以智, 過法立智。如是者禁, 主之道也。

禁主之道, 必明於公私之分, 明法制, 去私恩。夫令必行, 禁必止, 人主之公義也 必行其私, 信於朋友, 不可爲賞勸, 不可爲罰沮, 人臣之私義也。私義行則亂, 公義行則治, 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 有公義。修身潔白而行公行正, 居官無私, 人臣之公義也 汙行從欲, 安身利家, 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 則人臣去私心, 行公義 亂主在上, 則人臣去公義行私心。故君臣異心, 君以計畜臣, 臣以計事君, 君臣之交, 計也。害身而利國, 臣弗爲也 害國而利臣, 君不爲也。臣之情, 害身無利 君之情, 害國無親。君臣也者, 以計合者也。至夫臨難必死, 盡智竭力, 爲法爲之。故先王明賞以勸之, 嚴刑以威之。賞刑明, 則民盡死 民盡死, 則兵强主尊。刑賞不察, 則民無功而求得, 有罪而幸免, 則兵弱主卑。故先王賢佐盡力竭智。故曰 公私不可不明, 法禁不可不審, 先王知之矣。

  

解老第二十

  

德者, 內也。得者, 外也。 上德不德 , 言其神不淫於外也。神不淫於外, 則身全。身全之謂得。得者, 得身也。凡德者, 以無爲集, 以無欲成, 以不思安, 以不用固。爲之欲之, 則德無舍 德無舍, 則不全。用之思之, 則不固 不固, 則無功 無功, 則生有德。德則無德, 不德則有德。故曰 上德不德, 是以有德。

所以貴無爲無思爲虛者, 謂其意無所制也。夫無術者, 故以無爲無思爲虛也。夫故以無爲無思爲虛者, 其意常不忘虛, 是制於爲虛也。虛者, 謂其意所無制也。今制於爲虛, 是不虛也。虛者之無爲也, 不以無爲爲有常。不以無爲爲有常, 則虛 虛, 則德盛 德盛之謂上德。故曰 上德無爲而無不爲也。

仁者, 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 其喜人之有福, 而惡人之有禍也 生心之所不能已也, 非求其報也。故曰 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也。

義者, 君臣上下之事, 父子貴賤之差也, 知交朋友之接也, 親疏內外之分也。臣事君宜, 下懷上宜, 子事父宜, 賤敬貴宜, 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 親者內而疏者外宜。義者, 謂其宜也, 宜而爲之。故曰 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也。

禮者, 所以貌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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